《沙丘瀚戰》：洛斯基那場未竟的瘋狂美學夢

　　《沙丘瀚戰：第三章》（Dune: Part Three）已定檔年尾，這系列改編從大衛連治 (David Lynch) 的違心之作（《星際奇兵》），到今天雪恥，實在曲折。別以為連治被剝奪剪接權，後來拒絕署名，已是慘不忍睹。紀錄片《曠世奇片之死》（Jodorowsky's Dune）回看項目最早期的胎死腹中，構思遠早於《星球大戰》（Star Wars），但特效和深度都太超前。

　　電影圈公認，寇比力克 (Stanley Kubrick) 埋頭苦讀，又派大批助手勘景的《拿破崙》(Napoleon)，堪稱史上最考究的大片。然而在最後關頭，同題材的作品失寵，令片廠灰心撤資。《曠世奇片之死》中，佐杜洛斯基 (Alejandro Jodorowsky) 是同等的夢想家，他手上《沙丘》的藍圖，和《拿破崙》一樣，充滿電影人的一往情深，可惜化為未竟之志。

　　佐杜洛斯基是何方神聖？不如說是哪來的妖孽。他的腦袋絕對值得拆開來研究，從家鄉墨西哥走出來的《凡多與莉絲》（Fando and Lis）已充斥異裝、強姦、閹割等戲份，塑造出極端、自滅、宗教意識的超現實主義。當民智未開，談褻瀆何其容易。就這樣，洛斯基頂著傷風敗德的壓力，拍出迷幻西部片《遁地鼠》（El topo），獲博物館青睞，發展成藝術院線的午夜場始祖。裡面冥想、裸體、自焚和數不盡的宗教元素，可以放縱私慾和哲思，是相當提神的晚間排片。到他最顯赫的《聖山》（The Holy Mountain），移山倒海的感官翻新，簡直是電影媒介的迷幻藥。本片受訪者之一，早知《聖山》以「地下電影」為傲，也難料銀幕上冒出金色糞便，殺個措手不及。香港影迷熟悉的杜可風也曾替他掌鏡，不過那是後話了。

《曠世奇片之死》令影迷相信，《沙丘》可能很重口味。（電影劇照）

　　這麼邪典的導演拍《沙丘》，可想而知非常主觀、靈魂出竅。《曠世奇片之死》中，洛斯基憶述《沙丘》這空中樓閣，心潮澎湃。他身上的魄力，純粹之極，可遇不可求。劇組方面，洛斯基找來一代高手。注意，是「一代」。要請一個梟雄坐鎮，已夠難伺候，洛斯基卻深諳電影的綜合性質，必須集大成。既然《沙丘》要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幕後亦然。《曠世奇片之死》展示了豐厚的概念圖，並用動畫幻化那些設計圖和分鏡，令深藏不露的才情得以顯露。觀眾不止聽見洛斯基近乎瘋話的構思，譬如執著角色的無性繁殖，滴血能使人懷孕……然而也確切拾得這部夢中電影的碎片。哪怕只是想像力的殘骸，但這些考功夫的起草成果，令那些天才驚世駭俗的美學和真心，有畫面依歸，相當形象。畫風沒太實在，留白仍鮮活。其中 H. R. Giger 的手筆躍然紙上，老影迷便眼前一亮：這不是《異形》（Alien）的造型嗎？說來洛斯基又傷心了，之於《沙丘》構思的時間點，《異形》是後話。荷里活跟著起用這些人才，伯樂卻失了蹤。

H. R. Giger 以銀色調的扭曲軀體，和人形堡壘最為奪目，香港亦曾設展紀念。（電影劇照）

　　除了藝術品味和怪癖的描繪，洛斯基接連煮酒論英雄。開場白不外乎是那些明星的種種架子，例如平克·佛洛伊德 (Pink Floyd) 只顧吃漢堡，把他晾在外面。洛斯基奔著「最好的搖滾樂」而來，只好豁出去，告訴他們別錯過這「最偉大的電影創作」，氣勢逼人。奧遜·威爾斯 (Orson Welles) 原來嘴刁，洛斯基送對了酒，又不惜包下飯店伙食，才讓對方笑著點頭。沒想到片場最重要的人，可以是廚師。還有洛斯基和獲邀出演的達利 (Salvador Dalí) 對談，確實引人注目。達利當著成群的隨行，稱他和畢加索在海邊總會找到鬧鐘，問洛斯基試過嗎？這問題直指達利的名作《記憶的堅持》（La persistencia de la memoria）。若洛斯基憑空肯定，會顯得虛偽；否定的話，跳不出框架，太平平無奇。他當下回道：「我從未找到，但我丟了很多。」或許是故作形而上的作秀，但達利滿意了。兩位超現實主義者心有靈犀，未免是意念中切磋。《曠世奇片之死》擁有這班知識和靈感滿天飛的名流，叫虛榮的觀眾尋幽探勝。

　　然而，再怎麼籠絡豪紳，這份虛榮只屬於藝術界。意料中，《曠世奇片之死》急轉直下。縱使計劃書空前精美，視覺和執行上完善，但不必深入劇本，也可以相信，洛斯基的拍法相當風格化，與通俗穩妥的商業計算相去甚遠。這種資本霸權，是所有藝術家難逃的切膚之痛。更甚者，理想與現實的拉鋸，我們都身陷其中。換個角度，洛斯基的理想片長是十多小時，這遠超一般導演剪輯版的長度，更是戲院和觀眾耐性難以企及的境界。反倒洛斯基全力以赴的失敗，更普世。野心之膨脹，也是荷里活迷戀的角色特點：在人和神之間搖擺，所以洛斯基戲外的遭遇更具傳奇色彩。但《曠世奇片之死》輕筆帶過洛斯基的重挫，始終幾十年光陰有所治癒。本片結尾加入了往後科幻電影的混剪，似乎《沙丘》始祖的創意，被各方有意無意地繼承，包括那場穿越銀河的長鏡頭。當然絕大部份更溫和，例如廢土上斷肢對決，化為《星球大戰》中，連小朋友也看得拍掌的光劍揮舞。不得不慨嘆，荷里活片廠在其位謀其事，傳播力驚人。當然真正同血脈、大衛連治的那版《星際騎兵》干涉太多，物極必反。洛斯基這真性情的頑童笑道：本來不願入場，看自己的遺憾重現，會天昏地暗。結果那齣戲太難看了，他愈看愈精神，慢慢釋懷。這段擺脫了場面話，似乎壞心腸，但他堅持要說，並同情大衛連治。  

《沙丘》的初始版，貌似祝福了後世，也是《曠世奇片之死》的善意，令努力看似不白費。（電影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