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何處覓真跡？冰逸《太行賦》: 水墨傳統與求真的當代辯證

　　步入亞洲協會香港中心麥禮賢夫人藝術館，觀者彷彿被捲入一場精心構築的時空迷陣。冰逸的《太行賦》展覽，以虛構的北宋女畫師「嫿」及其「考古重現」的作品為軸心，展開一場穿梭於歷史事實與藝術虛構之間的儀式。這場展覽並非單純的水墨展示，卻彷彿是一次對「何謂水墨傳統」、「何謂藝術真實」的深刻叩問，其價值正在於以當代策展語彙，重新激活了古老筆墨的精神辯證。

　　展覽最核心的命題，在於以「推測性虛構」挑戰傳統藝術史敘事。冰逸借「嫿」這位虛構人物，重構一個被歷史遺忘的女性美學系譜。此舉看似背離了考據學的「求真」，實則指向另一層次的真實——那些被主流歷史（尤其是以男性為中心的文人畫傳統）所壓抑、未曾言說的美學可能與創造經驗。當作品署名在「冰逸」與「嫿」之間模糊游移，觀眾被引導反思：藝術的「作者性」與「權威」從何建立？我們所忠誠的「傳統」，是否本身即是歷代敘事層層篩選、建構的結果？這種對正統系譜的懷疑，並非否定傳統，而是以一種更為辯證的態度，探問傳統形成的機制，從而尋求與之進行更真實、更具生命力的對話。

　　在筆墨語言上，冰逸展現了對水墨傳統的深刻敬意與創造性轉化。無論是四公尺巨幛的恢弘氣象，或是斗方小品的細膩內省，其作品確能令人聯想北宋山水對宇宙秩序的宏大觀照。然而，藝術家並未停留於形似古人。她以抽象化的手法處理山石煙雲，讓物象在具象與抽象之間「融化流動」，呼應展覽中達摩頓悟、萬物歸一的哲思時刻。這種手法，既是對水墨「寫意」精神當代詮釋，也巧妙對接了展覽「虛實相生」的核心概念。筆墨不再僅是再現自然的工具，更成為探討存在本質、消融二元對立的媒介。

　　展覽空間的設計——模擬太行山寺廟的五個殿堂——將觀展體驗提升至儀式性的層次。這不僅是作品的物理陳列，更是引導觀眾進行一場精神行旅，從「考古發掘」（事實考據）步入「美學沉思」（心靈體驗），再抵達「歷史重構」（批判思考）。水墨藝術在此，從牆上的平面作品，擴展為一個沉浸式的認知場域，其中物質性的筆、墨、紙、絹，與心靈性的觀照、想像、批判相互交融。

　　然而，展覽亦引發耐人尋味的張力。藝術家極為亮眼的跨學科學術背景（生物醫學、藝術史、考古學），與其構築的「去中心化」、「回歸自然與女性經驗」的美學宣言之間，形成某種微妙對照。這是否暗示着，當代水墨的「求真」之路，本就無法迴避這種知識體系的複雜性與內在矛盾？而「嫿」的敘事雖意在補闕歷史，但其宏大的哲學與政治抱負，會否在不經意間複製了某種它意圖顛覆的「宗師」神話結構？

　　總而言之，《太行賦》的價值，不在於提供一個關於水墨傳統的確定答案，而在於以其豐富的策展層次與藝術語言，誠懇地打開了一系列關鍵問題：在當代語境中，忠於水墨傳統意味着固守筆法程式，還是承接其不斷內省與創化的精神？藝術的「求真」，是執着於史實考據的錙銖必較，還是敢於直面歷史的裂縫與沉默，以創造性的想像賦予其新的詮釋生命？冰逸的展覽如同一面晦明變幻的墨鏡，邀請每位觀者透過它，審視那既古老又嶄新的山水，並在虛實交錯的墨痕中，找尋自身對於「真實」的定義。這或許正是水墨藝術在今日最為珍貴的求索——在筆墨與心靈之間，在歷史與當下之間，進行一場永無止境、卻無比真實的對話。

當代水墨個展《冰逸：太行賦》

日期：即日至2026年3月7日

地址：金鐘正義道九號亞洲協會香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