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戰1994》：最極致的犯罪鬥智片？

　　4月底，電影《寒戰1994》（為行文方便，下文稱本片為「《寒》片」，談及其系列作品《寒戰》（2012年）和《寒戰II》（2016年）時會用上全名）舉行宣傳活動，由周潤發帶領，標榜全片有9大影帝助陣，氣勢確實不凡，也吸引到普羅大眾注意該片。

　　該批影帝以外，演出《寒》片的還有影后葉童和廖子妤、當紅演員吳彥祖、王丹妮和陳家樂等（演員陣容下文再談），相信單是片酬已經不菲，加上片中有不少動作和特效場面，並且要重現 1990 年代香港與倫敦的街景，製作成本著實高昂。據傳媒報道，《寒》片的投資額約為3億元人民幣（估計並未包括日後上映的姊妹作《寒戰1995》）。

　　製片商投下如此大額的資金，自然對票房有重大期望──畢竟《寒戰II》在內地的票房達6.78 億元人民幣，成為當時內地影史上最賣座的香港警匪片；在香港則收6,600 萬港元，是當時華語片票房冠軍。不過，《寒》片5月1日開畫以來成績未算理想，在內地至5月6日約收2億元人民幣，內地電影資訊網站「貓眼」估計其總票房將為4.1億元人民幣；在香港，5月4日官方公佈收入已打破1,500萬港元，但與近年幾部過億元票房的港產片最初幾天的走勢比較，相信《寒》片不易達到這個門檻。兩地觀眾這種反應，應該在投資者和創作團隊預計以外，也很可能令這部重金投資的製作要虧本。

　　坊間一般會將《寒戰》系列作品歸類為警匪片，但從第一集開始，其特色已與一般港產警匪片頗為不同，筆者會視為警匪片的變奏，故事重點並不集中於警匪的對立、犯案和破案的過程，而是出於警方內部因爭奪權力而造成內鬥，由此衍生曲折的計算、謀略和衝突，爾虞我詐。筆者姑且暫時稱這類電影為「犯罪鬥智片」，或簡稱「鬥智片」（期待有更為貼切的稱呼），其中近乎不可或缺的元素是有角色背叛（或疑似背叛）所屬集團（通常是警方或匪幫），或具備雙重身份，同時服務兩個對立的集團，於是營造出角色正邪難分或要作抉擇的懸疑張力，以至突然由正派轉為反派（或反之）的戲劇轉折。

有警務人員作出背叛行為，令警隊產生內鬥，是《寒戰》系列，以至不少犯罪鬥智片的重要元素。

　　鬥智片並不始自《寒戰》，筆者想到更早期的例子是《無間道》（2002年）：該片別出心裁，創作出黑社會派人加入警隊充當臥底的橋段，可說是亦正亦邪雙重身份互相鬥法的極致呈現，結果該片成為經典，劇本更獲荷里活看中，購買版權，改編拍攝成西片《無間道風雲》（The Departed，2006年）。《無間道》至今廿多年的港產警匪片中，很多都加入了背叛或雙重身份的元素，除了《無間道》系列和《寒戰》系列外，《黑社會》系列、《竊聽風雲》系列，以至《門徒》（2007年）和《風林火山》（2025年）等片皆是如此，比重或多或少，都成為某程度的鬥智片。可以說，21世紀的港產警匪片很多均具備角色身份曖昧的特性。

　　對於《無間道》中的臥底（較廣義來說就是背叛和雙重身份），香港文化研究學者羅永生曾在《殖民無間道》（2007年，牛津大學出版社（中國）出版）一書中詮釋，指殖民時期的香港人處於雙重文化、身份或效忠對象之間，往往身不由己，遊走於灰色地帶，既需要藉著交流情報換取生存空間，也不時要作出道德抉擇。換句話說，《無間道》中的兩個臥底角色就是整體香港人的寫照。筆者未必完全同意這個說法，但認為這無疑是有趣而言之成理的詮釋角度，也或許足以解釋為何近年的港產警匪片充斥著身份曖昧的角色。

學者羅永生認為，《無間道》中兩個臥底的雙重身份正是殖民時代香港人的寫照。

　　筆者看《寒》片時自然聯想到上述理論，甚至懷疑導演兼編劇梁樂民也讀過此書，在構思故事時受到啟發：劇情發生於香港主權回歸前不久的1994年，其中一個關鍵轉折是幾名警方高層為求日後的權位，如何選擇效忠對象，並作出背叛其工作原則的行為。同時，影片又描寫所謂「舊富」家族（指歷史悠久的傳統豪門）在香港社會的影響力，刻意營造一份歷史感。不過，筆者認為創作團隊只是信手借用史料、舊日傳聞和名人原型，湊合於虛構的故事中，增添趣味，多於影射真實事蹟。

　　除了1994年這個時代因素，從另一角度看，《寒》片也可算將鬥智片推向極致：片中最重要的三個集團（警隊、黑社會幫會「老丸」和豪門潘氏家族）都出現成員背叛的情況，整齣電影的推進建基於連串違反所屬集團利益和原則的計謀與行動，基調就是出賣和互不信任。值得玩味的是，三個集團之中，出現最嚴重內鬥、高層成員全都背叛集團，以及背叛對日後影響最深遠的是警隊，黑社會反而是受到背叛損害最少的。

《寒戰1994》劇照

　　《寒》片在很多層面都有將製作推到極致的意圖，大概製片商認為這樣做可以帶動票房更上一層樓。例如動用了比上兩集更多的資源拍攝動作場面，效果可觀，但不算極為精采，對劇情推展也幫助不大。當然更為重大的投資在於演員陣容，不單有上文提及的眾多影帝影后和當紅演員，個別只有一場戲，甚或沒有對白的角色也由太保、張雷、林嘉華和陳湛文等資深或著名演員擔演，飾演英國官員、同樣只有一場戲的角色也用上著名外國演員Aidan Gillen和Hugh Bonneville。可惜的是，真正佔戲較重的只有謝君豪、吳彥祖、劉俊謙和王丹妮等人，其中以謝飾演富豪潘雋亨，氣場強大，不怒自威，最為出色；其他演員戲份頗少，其實無甚發揮機會，也未能帶給觀眾欣賞趣味。

《寒戰1994》劇照

《寒戰1994》劇照

　　而鬥智片最重要的成功要素還是情節要峰迴路轉，引人入勝，用香港的說法就是「扭橋」要出色；同時，鬥智片既然強調邏輯推理，觀眾對其劇情是否合理的要求也應該較其他片種為高。《寒》片無疑也刻意將「扭橋」做到極致，問題是為求製造觀眾意想不到的效果，橋段「為扭而扭」，不合情理之處實在太多，即使情節推進甚快，觀眾還是不難察覺出來。隨便舉幾個例子：「老丸」新任龍頭「阮先生」（王丹妮飾）遇襲，幫眾反擊，竟然沒有成員貼身保護她撤退，容許到場藉挑釁來查案的警探李文彬（劉俊謙飾）與她一同逃亡；警務處長（周文健飾）刻意休假，意圖讓副處長蔡文祺（吳彥祖飾）署任揹黑鍋，結果輕易變成對方上位的機會；潘雋亨願意交出巨額贖金拯救遭綁架的妹夫（陳家樂飾），轉頭卻將他秘密流放到外地；潘心思縝密，防範之心極強，竟然輕易遭人放置炸藥在車上殺害……一切在劇情中都沒有合理交代。

片中有不少不甚合理節的情節，包括黑幫龍頭「阮先生」（左）遭伏擊時，竟與原本對立的警探李文彬攜手逃走。

　　《寒》片反應暫時看來未如理想，究竟是創作團隊各項推向極致的計算執行得不夠理想，未能如系列中的前作那樣討好觀眾，還是內地和香港觀眾的口味轉變，一如其他形式的動作片，鬥智片即使計算準確，也已經開到荼蘼（畢竟《寒戰II》距今也有10年）？有待業界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