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多寶》與《夜王》：努力作出變奏的賀歲片

　　與去年相比，今年的賀歲片陣容無疑令觀眾較有信心，因為主要的兩部港產製作《金多寶》和《夜王》均出自近年活躍而獲好評，但從未拍攝過賀歲片的導演手筆。其中過去以作品嚴肅、沉重，甚至灰暗見稱的翁子光（筆者認為《踏血尋梅》（2015年）和《爸爸》（2024年）均是近年港產片傑作）拍了《金》片，開宗明義以通俗、常見的獲得巨獎為題材，更會引發翁的支持者（如筆者）的好奇心。

　　其實，即使是早年的類似題材賀歲片，也較少直接以得獎作為解決戲劇衝突的終極答案，往往都是透過獎項失而復得／得而復失，又或得獎後生活原來不似預期等橋段，帶出知足常樂或家庭團圓最重要等訊息，例如《富貴逼人》（1987年）及其系列作品就是如此。翁子光自然也不會滿足於純然搞笑，必定有話要說，原來他不迴避農曆新年的傳統忌諱，膽敢以女主角患上腦退化症去世為題材（雖然只是以暗場交代）。從初步反應看來，部分觀眾即使並未預知劇情，臨場看到也似乎不以為忤，翁在這方面的突破可算成功。

　　《金》片上半部分的情節屬於典型賀歲喜劇的處理，著重鋪排笑料，效果參差，有高有低；同時也有賀歲喜劇常見的弊病，情節較鬆散，個別角色與笑料生硬地加插──某些情節如諷刺電影圈中的不良風氣和末段的蔡卓妍還算合理（許冠文的一段則不屬生硬，非常重要而精采），但利物浦球迷（強尼飾）和別墅業主（古天樂飾）的相關片段就實在相當突兀。

　　有觀眾指出前者是向《的士判官》（1993年）致敬，而片中前後出現了可能不下10處這類向其他電影場面的致敬，從賣座的《家有囍事》（1992年）、稍冷門的《追擊8月15》（2004年），到翁自己監製的《正義迴廊》（2022年）都有。不過，這種致敬若能與劇情有機地結合，確實別有趣味；但若只是隨意穿插，即使從搞笑效果來看，也不見得理想。其實，這部電影真正致敬的，是隨著故事中的祖母（金燕玲飾）一同逝去的那個年代。好些舊事物在片中所佔的篇幅不多，但獲得導演刻意處理：手繪電影海報、香港人稱為「衣車」的縫紉機，以至即將拆卸重建的華富邨……

《金多寶》著重表達的，除了家人親情外，還有對昔日美好事物的緬懷，包括以往不少家庭配置的縫紉機。

（網上圖片）

　　電影下半部分從喜劇轉為充滿溫情的正劇，集中講述家人之間的矛盾衝突，以及他們發現祖母患上腦退化症。描寫她從容面對死亡，以至冷靜看待中獎的態度，無疑是全片最出色的部分（金燕玲的演出也一如預期，十分精采）。不過可能限於篇幅，劇情未算十分細緻立體，論感人程度，跟同樣是以腦退化病人為主人翁的《女人四十》（1995年）有點距離；家人之間的長期嫌隙主要透過一場憶述和解釋往事的對話就能完全消除，也顯得過分簡單，說服力稍弱。如果翁子光更為放膽拋開傳統賀歲片的桎梏，刪削前段某些不甚成功的零散笑料，騰出更多空間來經營人物關係，相信影片的成績會更可觀。

　　另一部賀歲片《夜王》以昔日的夜總會為故事背景，當中牽涉性服務，嚴格來說有違賀歲片需要「老少咸宜」的原則，由此可見導演吳煒倫也謀求突破賀歲片的題材框框。從網上討論和票房初步反應看來，無疑仍有些潛在觀眾對這個題材有疑慮，但影響似不嚴重。時代轉變，一家大小一同入場觀看賀歲片已不再是新春的主流消費模式。當然，《夜》片的創作團隊也處理得聰明，內容並沒有正面觸及性工作。

　　更為聰明的是吳煒倫的敍事手法相當圓熟，也比《金》片更接近傳統賀歲片的模式。除了加插適量笑料外（主力搞笑的不是黃子華，而是楊偉倫、鄧麗英和蔡蕙琪），全片娛樂元素豐富，緊湊熱鬧，不論是前段略帶獵奇意味的夜總會行業運作介紹、後段的謀財騙局，以至其間的四角男女感情關係（廖子妤的演出尤其動人）和幾場歌舞，均拍攝得精采而流暢，無疑是頂級的娛樂片。論戲劇張力，《夜》片大概稍遜吳的前作《毒舌大狀》（2023年），但若只求輕鬆消磨兩小時（傳統賀歲片標準），則相信能令觀眾滿足。

　　有論者將《夜》片與《金雞》（2002年）相提並論，指後者早已用性工作者的生涯反映香港社會變遷，前者的新意不大。但《夜》片的重點其實不在性工作者，而在夜總會。正如片中黃子華所說，大型日式夜總會在香港現已式微，但這個行業確實曾自上世紀80年代起盛極一時，吳煒倫跟翁子光一樣，有意緬懷舊事，他做的是為香港一頁可能湮沒的歷史留下註腳。《夜》片既描繪了當年夜總會業某些運作細節（當然外人無法肯定有多寫實），更解說了其「社會功能」：除了提供性服務，以及如片中所說讓顧客獲得尊嚴外，夜總會更是掌握最多財富和權力的上流社會各方人物匯集的地方，因此成為某些對社會舉足輕重的訊息流通（香港俗語所謂「收風」）的渠道。電影中重頭戲的那場騙局正用以說明這一點：構成騙局需要同時有上市公司主席、股市炒家、律師（專業人士）、執法部門和黑幫齊集在夜總會裏；同樣難得的是整場戲設計巧妙，令觀眾拍案叫絕。

《夜王》重現香港昔日夜總會的風貌，包括那種豪奢而浮誇的室內裝潢。

（網上圖片）

　　夜總會業蓬勃發展，展示了上世紀後期香港紙醉金迷、金錢與慾望掛帥的一面，似乎未必值得以此為主題，拍成電影，予以歌頌。不過，這種一擲千金、有酒今朝醉的行徑又好像反映出香港人深信（或是誤信）未來的歲月定會更為美好，顯現了「不識愁滋味」的青春活力。以個人作比喻，《夜》片的回顧就像世故穩重的中年人偶然緬懷昔日年少輕狂，莞爾一笑，也未嘗不可。已有一定年紀的香港人，不論過去曾否光顧夜總會，都不妨這樣解讀香港的這一頁歷史。至於電影的宣傳海報以「世界艱難，我哋照行」為口號，意圖展現的那份逆境自強精神，究竟是合理的自信、強裝的樂觀，還是不得不然的沉著，倒是次要的了。

　　由這種情懷出發，《夜》片對夜總會業的描寫無疑避重就輕，隱惡揚善。筆者不會苛求這類賀歲片會揭露行業的陰暗面，作冷靜深入的批判，但是電影又未免過分美化和浪漫化夜總會業，最明顯的是故事中差不多每一個夜總會從業員都有情有義，反派角色則是不了解行業運作的門外漢。這種較平面的角色設計固然令觀眾看得痛快，但卻削弱了可能更為深刻動人之處。

　　很明顯，翁子光和吳煒倫都嘗試在傳統賀歲片的包裝下作出變奏，加入過往較罕見的元素和自己的訊息，同時盡量保持通俗的娛樂性。說到這個探索的成績，《夜》片稍勝，但《金》片也有可取之處，而這個實驗肯定需要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