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鐵路夢影》: 死後仍有生命植根

　　當泰倫斯馬力（Terrence Malick）用《生命樹》 （Tree of Life） 那些海闊天空的畫面，運鏡之流麗，彷彿是最自由的意識穿梭。 配合禱告般的心聲，叫人夢見恩寵。後來的《愛是神奇》 （To The Wonder）、《聖杯騎士》（Knight of Cups）、《歌夢人生》 （Song to Song）都同出一轍，只不過更微觀、更即興、更破碎，將人的修為與喜怒無常，囈語般抒發。初看留白異常多，但重點在於用心感懷。 Malick 的「天人合一」，後輩看在眼中。年過四十的Clint Bentley 蠢蠢欲試，拍出了相似痕跡、溫文爾雅的《鐵路夢影》（Train Dreams），卻並非志大才疏，反而離觀眾更近，敘事和美學非常合襯。

　　比起《生命樹》的宇宙萬物，《鐵路夢影》只截取了大自然的局部，作為生死疲勞的背景。《生命樹》中的喪子之痛，之於《鐵路夢影》 是家園盡失，妻女在山火中兇多吉少。在宏福苑的悲劇過後，香港人想必深有同感。《鐵路夢影》始於男主角創傷前的踏實，Robert（Joel Edgerton 飾）出遠門伐木，需要翻山越嶺。 敘事以第三人稱，清晰道出 Robert 的人生軌跡。Robert 由久歸家鄉到成家立室，畫面上滿是自然的饋贈，返璞歸真。全片更採用偏窄畫幅，模仿當初舊照，加上噪點，讓舊時代的實感猶在。和Malick 飛揚的運鏡有別，Clint Bentley 做好份內事，調度上不失臨場感，卻相對平緩、看重走位。那些天大地大的遠景最為蒼茫，人置身其中，滄海一粟感覺更重。

《鐵路夢影》形式別致，詩意滿溢。（電影劇照）

　　然而好景不常，《鐵路夢影》悠然之餘，死亡的意象同時滋生。開頭有個華裔勞工死得糊塗，午夜夢迴，Robert 總看見他陰魂不散，闖入一段電光石火的蒙太奇，呈現Robert 猛然不安，彷彿是不祥之感。千里尋仇的黑人，槍斃了早前滿嘴聖經的同工，原來他不是宗教狂熱，而是不厭其煩的贖罪。表面上飄逸的密林，因為有人匯聚，成為江湖，充斥新的無常、新的不速之客。當然最深刻的妙筆，莫過於途中的智者Arn，稱樹是朋友，為了謀生不得已砍伐，便是開戰，若樹幹倒塌，未免傷及無辜。如此尊重萬物有靈，自己卻被墮下的樹幹砸到彌留。誰說百年樹木不恨復仇？在此，人與自然互生與對抗的關係，善惡難分。 Clint Bentley 對 《幽靈公主》的借鑒，可見一斑。

　　當然，《鐵路夢影》前半段尚為清新，這些生死思考頂多是愧疚或心癢，到了無故火災，大自然報復到自己身上，才急轉直下。以前荷里活電影不忘彰顯救火英雄，譬如《烈焰雄心》（Only The Brave） 消防精英隊的捨己為人，至今令人動容。但《鐵路夢影》回歸平凡個體，拍遲到的Robert 在大火前無以為繼，切到劫後餘生，只剩焦土。Robert 仍苦苦留守，回憶片段接踵而來。顯然，他無法自拔，只是克制以待，直到痛哭才略為解脫。別擔心旁白抽離，會削弱共情力度。《鐵路夢影》在視聽上敏銳示人，配合 Joel Edgerton 細心演繹，令Robert 的深沉溢於言表。舉個例子，Robert 沐浴河中，閉目想起從前，浮光掠影，觸及五官，實在沉浸至極。

《鐵路夢影》的情真意切，不同於類型片的壯烈。（電影劇照）

　　後半段，《鐵路夢影》描繪Robert 純樸的餘生，養狗、重建、沉思，平淡是福。期間大浪淘沙，伐木也變得機械化。他便轉為車夫，甚至第一次在復甦的森林前，和旁人交心。期間沒有戲劇化救贖，只剩下過來人的感慨。雖然他偶然執迷，把半夜流落的少女，誤以為是女兒歸來。這些看似過客的角色，讓Robert 不再幽閉，作為工業革命的「隱士」，到文明世界驚嘆成果。當Robert 乘機翱翔於天際，俯瞰眾生時，再度閃回往昔。表面上他被時代遺忘、脫軌，但跨時空的身影與面目相碰，卻相當豐盛，用電影語言演繹了所謂的「百感交集」。最後一幕，何其震懾！Robert 安然離世，身上長滿花草，視覺上，大自然和人體真的糾纏不清，死後仍有生命植根，呼應了電影萬物循環的主張。得益於頒獎季，年初遇見這麼圓滿的作品，實在是一大確幸，讓人感到藝術電影的光彩浩蕩。

編導的思路清晰、境界不俗，讓《鐵路夢影》形神兼備。（電影劇照）

《鐵路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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